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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门里的沉重与自在
高铭
有"诗佛"之称的唐代大文豪王维曾经在感叹自己的一生时说:"一生多少伤心事,不到空门何处消"。他的这种心声和感叹,似乎从远古一直飘游到现在,从古人一直缠绕到今人,至今还在香烟缭绕的寺院里回响。
古往今来,寺院的晨钟暮鼓在历史的长河中悠悠敲响,五味人生同时也随着这沉重的节奏一天天循环往复。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看起来一切都是这么平淡无奇,然而历史的血雨腥风,人世的沦桑巨变,已悄消地来,又悄悄地去了。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失去了青春,失去了健康,失去了爱侣,失去了亲人,甚至失去了自己……虽然我们失去了很多,但在我们的心灵深处,却总觉得生活的担子越来越沉重了,人生的目标也越来越渺茫和模糊了。
有时候,我们也许偶尔会得到一些,得到金钱,得到地位,得到名节……但我们所得到的一切却又总觉得象贬值的纸币一样,一天比天空耗,一天比一天虚幻。于是我们不得不象王维那样,感叹人生的无常与无奈,不得不象他那样去寻找一个销蚀苦闷与失意、寄托愁思与希望的人生港口。
王维终于找到了"空门"。今天也有很多人找到了"空门"。
"空门"----这个虚幻而又实在的名词与处所。千百年来,它似秋完全变成了人们逃避现实的代名词。庄严的梵宇,清净的兰若,俨然成了失意政客、潦倒文士等发泄牢骚、打发余生的场所。陪伴着古佛清灯的,仿佛都是一些情天怨妇,恨海孤魂。他们也都象王维一样,希望在广大无边的佛门净地里寻找一块小小的乐土,来默默安葬他们的忧怨与惆怅……
有些人甚至比王维走得更远一些,他们不但想在空门里销蚀自己的伤心往事,而且还舍弃红尘,换上圆领方袍的大衫,真正做起空门中人来了。于是空门不空,清净的空门比红尘还热闹起来。
我们翻开历史,打开历史长廊中那一扇扇风雨剥蚀的"空门",你会突然发现,门里比门外更复杂,更丰富多彩。但在这种多姿多彩中,也有血与泪的教训,也同样有让我们长吁短叹的东西。佛教史上的数次异端与法难,难道不值得我们去深思吗?
面对空门,谁都以为世俗的风尘可以抖落了,身上的包袱可以放下了。但是真正的空门是不留尘俗的污秽的,否则它就不会叫做空门了。所以凡是幻想要把身上的负担丢弃在空门的人,他在空门里不会自在与逍遥,他甚至会比在门外还要痛苦与沉重。因为他在空门里除了要重新背负起在尘世放不下的包袱外,还要增加另外一个包袱----即放不下包袱的包袱,这个"包袱"就是对空门的失望!
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想放下自己的包袱,减轻自己多余的负担,可是又有多少人真正放下来了呢?
纵观古今中外,芸芸众生,一天到晚都在忙忙碌碌,就象一只蜗牛一样,背负着沉重的躯壳、安闲享受的自由天地,岂不知找来找去,它要找的东西就背在自己身上。因为真正给予它安全的正是它想要丢弃的东西。一只蜗牛,如果没有背壳,它的生命还怎么延续?一个人如果没有背负起做人的责任,那他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所以同是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有的在完成自己的义务和责任,其生命负担是越来越轻的;有的则在逃避自己的义务和责任,他们的负担将越来越沉重。
也许, 有的东西只有等到它真正失去以后,人们才会想到它的可贵,但也有人说,只有希望中的东西才是最美的,一旦拥有便毫无价值。可是如果我们仔细想一想,发现正是那些所谓的虚无飘渺而又不切实际的东西让我们在失望的乌云下疲于奔命时,那么那一道道海市蜃楼般美丽的彩虹又有什么可追逐的呢?
但是,人又不能没有希望,一个人如果没有希望,没有理想,那他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和两样呢?
不过,我们应该知道,希望是美好的,但他与其他任何一种美好的东西一样,是要用平凡的背景来衬托的。这个平凡的背景便是现实生活中的责任与义务。再美的理想与希望,如果没有与现实生活联系在一起,脱离了现实,也只不过是空花水月而已。
在现实生活中,那些心中充满失落与困惑的人,往往只想拥有美好而绚丽的希望。而对衬托一切美好事物的责任与义务却想方设法要丢弃,殊不知,当我们把绿叶与泥土都丢弃以后,再美的鲜花也要凋谢了。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生长在责任与义务沃土上的。任何一种理想和希望都要用辛勤的汗水来培育浇灌。
如果我们深知了这一点,我们便不会有太多的失望与惆怅。假如我们在面对美丽的同时敢面对丑陋与平凡,在享受幸福的时候也承担义务与责任,那么一切都变和谐了,一切都轻松自在了。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苦苦寻找一个子虚乌有的"空门"。因为空门与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一门一样,我们进门以后,在享受门内的一切美好与逍遥时,也同时要承担门内的一切义务与责任。如果我们有一种承受力,不仅能承受快乐,也能承受痛苦,那么不论在哪一个"门"内,都会是逍遥自在的,甚至连哪个门都不进也是可以的。
因为门内与门外各有千秋,所以我们常常看到门外的人想进去,门内的人想出来。
对于一个脆弱的人来说,在哪里都会感到很艰难;而对于一个坚强的来说,在哪里都会很自在,这就象一朵美丽的花,它无论是在花盆里还是在旷野中,都可以给这个世界奉献出芳香!
同样,如果我们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我们的内心处处都是空门,又何苦要到身外去求呢?真正的空门包含宇宙万有的,它不仅能包容自在与逍遥,也要包容沉重与痛苦,这样的"空门"只存在于解脱者的心中。对于一个有责任和义务感的人来说,他不但不会把自己的污秽抖落在空门里,反而会时时清扫和拂拭千百年来积淀在空门里的尘垢,让清净的空门真正"空"起来。
这篇短文,是我在闽南佛学院第五届本科班讲授《中国佛教史》课程时,有感于史和今而发的一点议论。当时写就之后,也没在意,束之高阁而已。转眼之间,这一届莘莘学子,已茁壮成材,很多快就要毕业,各化一方了,真是可喜可贺。为了纪念四年来的寒窗之谊,他们编了一个毕业文集。仰蒙他们的垂惠不弃,让我做了文集的第一个读者,并向我索要序言。作序作跋,本来有一定的俗套,但我想若用那种俗套的文字写出来,实在有愧于未来龙象的信任和美意。于是想起这篇拙文来,正好可以移来作序,虽有疏慵之嫌,但不缺诚恳之心。我想诸位大德是乐于接受的吧。
是为序。
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五日于三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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