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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立文字说起
朗诚 一 "以心传心，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名话历来都被视为中国禅宗理论的精髓，后来，不知不觉中，"不立文字"也就被当作禅法传习的独特标志，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不过，对它的理解却是多种多样。 有的人一提到它便会马上想到中国禅宗，或者很自然地饶有兴味地联想到呵佛 无论如何，作为职业佛教徒，如果在理论上对它仍一如既往地含混不清或"讳莫如深"，那么历代禅师在悟道传教的公案中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奇异怪诞的举措，也将见同流谷地被视为滑稽可笑了。笔者既非禅师和子，也不善数宝，问题姑发妄见。个人认为，禅宗"不立文字"的含义相当深刻，它的影响深远，则是由于无意中它被当成了妙趣丛生的公案的共通特性。理解它固然可以从不同方面入手，但是，显而易见：它不应该被解释为不需要文字，因为事实上，禅宗光祖师的语录的数量就并不少于其它宗派的曲籍；也绝对不能将它理解�"拈花微笑"所赋予的有个道体，通过"以心传心"的方式在历代禅师师徒之间"密密分付"，因为尽管禅宗善于标新立异和惊世骇俗，但这仍只能反映其悟道方式方法的善巧和独特，而不表示任何意义的神秘。倒是有一种看法较为可取，"不立文字"在于说明任何语言文字具有很大的局限性，对于悟道是一种不小的障碍。可以说语言文字都是人为的枷锁、一种极限小、易僵化和表面的东西。尤其是有声语言更是如此。因此，一般来讲，"不立文字"的意义在于告诉人们，要悟道就不能执着一切语言文字、逻辑推理，否则，通过常规的推理思维或执着思辩认识、语言而去认�"道"，那只能做"知解宗徒"，（六祖语）根本就不能体道悟禅；原因是"禅"或"道"只是一种尽在言外的真理，对于它开口就错，动念即乖。关于这一点，不少公案曾有过充分的体现。兹录几则： "问：`从上祖宗，皆有密语，递相传授如何？'师曰：`无有密语，如来无有 ---《五灯会元》卷十 可见，任何一种对禅的解说，不管是肯定还是否定，也无论是多么巧妙、机智， 其次，语言文字除了以上局限外，还因为它所具有的另一特性而决定了它对道的表达无能为力。语言概念是大众交流公共工具，有着群体所共同遵守的普遍原则。而禅者的悟道是一种形象直观的个体亲身的领悟，普遍的原则和共同的规范就不能承担直证道体的圣职。这倒不是讲悟道是脱离现实的。相反，它不仅现实，而且具有很大的随意性和偶然性，所谓："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须立功课"。（《坛经.顿渐品》）即是讲，只要因缘成熟-包括个人用功纯熟，也就是渐修的积累，或者启发方式符合个人的特性，那么，生活中每一个细节就是悟道的机缘，现实生活就是天然的道场。所以，许多祖师才能在"饥来吃饭，困来眠"的平淡生活中观飞花落叶而悟性大发，禅机迸射。 然而，恰好是由于文字对道表达的局限性，悟道的随意性和偶然性，接引学人的大德才在凡俗最大可能的范围内对它既加以善巧利用，又作彻底的突破。其中，就包括以最奇妙、高明和多样化的方式最大限度地运用语言。不过他们用语的原则绝对主观，完全不符合日常逻辑与一般语言习惯、规范-也许这便是有些学者认为禅宗悟道是违反理性和逻辑的原因吧。常见的方式不外语言上的答非所问，"若有人问汝义，问有将无对，问无将有对……二道相因，生中道义"（坛经.咐嘱品》）；行动上则大量运用肢体动作以暗示、寓意，启发学人悟道，如从原始的"拈花微笑"到后来中国禅宗屡见不鲜的"竖拂子，翘拇指"等公案皆属此类。二者虽然方式有别，但目的无异，都旨在令学人将习惯于留念过去和憧憬未来的心猿意马真切地落到当前一念。但不落俗套，不循常规，更不是刻意求道以致于枯木寒岩，而是活脱脱地去感悟草长鸢飞的充满盎然生机的事物内蕴。 此外，有两点必须强调。其一，从"不立文字"所反映的禅与关系可以说明，它比起标榜"言不尽意"和"得意忘言"的玄学来肯定要深刻许多；它不仅仅是"忘�"或"言不尽意"，而是干脆直接指出道体只能够从语言思辩的冲突、隔绝中透脱出来才可以被领悟或把握。其二，祖师大德接引学人时对肢体语言-它是当今欧美方兴未艾的人体语言学的主要研究对象。它的创始人是美国的行为学家朱利.法思特-的创造运用，可以说是对人类语言内涵和外延的再创造与拓展。他们在有声语言无法表达某种人体信息的情况下，另僻蹊径，或竖眉瞪眼，或指手划脚，便将要传递的信息成功有效地展示给对方。结果，很大的可能是对方钻牛角尖的逻辑束缚骤然被打却，而获得对悟道的莫大启迪，或者直接加深对事物之理的认识。因此，就这一点来讲，禅师对人类语言学的发展无疑是一大贡献。他们在传教度人的同时，无形中重新界定和丰富了人类的语言，大大地拓宽和深化了人类思维的领域与向度，是思维科学值得重视的一大成就。
二 如前所述，人们历来对于"不立文字"的理解都是有失其原义的。但是，如果说中国有些禅师对"不立文字"的提出及其字面的理解都带有某种偏见的话，那么，其原因就应该追溯到部分印度禅师对原本表示"不立文字"的公案没有给矛正确解析这桩事上。在中印禅学史上，可以说只有"拈花微笑"（如果有这公案存在的话）才是第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表示"不立文字"的实例。可它在诞生后不久就被误解了，或许本来它就不为体�"不立文字"而被创造，最终令人啼笑皆非。不仅如此，因为它的被误解，也使得正经八百的传承关系-"付法因缘"-也蒙受其害。因此，笔者将不自量力，予以辩析论述。在正式讨论源于"拈花"一案的"付法因缘"的确被人深刻地误解过这一问题之前，简略地谈谈它的形成流变情况是有必要的。 "付法因缘"是佛教禅法传承方面的一种特殊理论。但是事实上，不管是印度禅还是中国禅师，多数人对它的认识一直带有神秘性。这一点可以从"付法"二字表现出来。之所以如此，那是由于最初神奇错误地看待了"拈花微笑"。先是印度的部份禅师。除了对佛陀人格的神化和对他大法的推崇外，再也说不出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使他们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重奇尚秘的天性对历史上或许存在过�"拈花"一案作出谨慎的臆测；以为佛陀将一种"实相无相"的"心法"在灵山会上以明显的现实动作-拈花自赏-传给了迦叶尊者。迦叶以后滴嘀相传，并形成了一套传法系统，直到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又将它传授给中国的慧可。可以后师师相。与印度那些禅师相比，中国禅师更喜欢"先验性"的东西。由于"心法"是一脉相承，所以对"拈花"一案的看法中国禅师也几乎是印度禅师的正宗嫡传。但是颇为矛盾的是，他们-主要指百分比些钝于自悟而钟情密授者-一方面高唱"解铃还需系铃人"的调子，另一方面则又崇信有个心法是成佛作祖心理上的依据-这种矛盾曾在大慧宗杲禅师身上得到过完整的体现，几乎就是一种反讽。据《佛祖历代通载》载，他最初以"禅有传授，岂佛祖自证自悟之法"之气度拒绝接受师父的禅法咐嘱，可是最后又满心高兴地受纳了克勤授予他的"心印"。他们为了标榜和宣传禅法是"教外别传"，天然地有着比其他任何佛教宗派都殊胜-禅为佛心，教自佛口-的特点，于是就对涅盘经中有关"付法"的文句和出处不明的《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中"拈花"一案一并有意识地作了一定深度的误解；将禅法的师承-印度已有的"付法因缘"-用一种被神秘广义镶边的彩带重新贯穿。同时，当"不立文字……见性成佛"的口号形成后，他们又赋予它双重的意义：既表明禅法"以心传心"的特色，又标志禅宗与众不同的修持理论。最后，原本只表示禅法传承关系的"付法因缘"终在神秘的"心印"光环中朦胧起来，展现给世人的是主张道体被"以心传心"地密授和"暗证"（天参湛然语）为核心内容的法统论。 跟其他方面一样，儒道二教在这方面也深受影响。道家为了抑制佛教在中国的 究其实，"拈花微笑"果真是密传心法的公案吗？换句话讲，传习禅法的师徒之间一定有种堪称无上的"心法"始于佛陀在代代相传吗？笔者以为，这样理解是不正确的，本质上是对禅法师承关系的一种宗教神秘主义的完善。正如前说，对师承的误会和曲解是源于不正确解析"拈花"公案，所以，只要将此案所表明的意义澄清之后，一切对"付法传"的误会也将涣然冰释。 第一、佛陀传教的内容除了精深的人生哲理外，主要便是僧人生活规范和修行方法而并没有"道体"。在"拈花微笑"中佛陀也只不过是在于启发弟子悟道。那些总以为佛陀于灵山会上将"涅盘妙心"或"正法眼藏"在众目睽睽但又无任何局外人知晓的情况下秘授给迦叶的人为什么不平实些看待这一公案呢？纵使佛在会上确实有过拈花这一动作，那迦叶破颜微笑也只不过说明旨以无言的自然动作来弘法的方式只有迦叶深会其意-或许机教相扣，或许他平素在禅修方面的用功，特别适应佛陀这种教法，才有微笑之默契。 证明这种理解的不错十分简单。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经常谈到"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话，这实质上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它告诉人们的是，交流信息的双方在对某物或某理的认识上出乎意外地达到了同样的程度或境界-产生共识的时候，只借助一个极为平常的肢体动作-也可能是简练的语言-给予检验即可。而相互沟通的信息是双方都有的，并不是一方传给另一方。同样，拈花的佛陀与微笑的迦叶之间默契的内容虽是一种真理，不与此同，性质却没有差别，都共同反映一点：默契的内容，是在各自的体会，而不是传授。事实上，凡是需要个体亲身体验的滋味，即使自变为能够表达得准确、恰当，但对那些未有亲历的人也不可能真正领会。世理如此，更何况"妙不可言，深奥难测"的禅道？惟其如此，有些禅师才一再强调悟道情形"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再者，佛陀悟道成佛的经过也是"道"不在传授，非得自悟不可的最好证明。甚至他在生前也曾明确地对弟子开示过："汝等当知，我以此法自身证成正觉。修四念处、四足断、四神足、四禅、五根五力、七觉意、贤圣人道……"（《长阿含经o游行经》） 诚然，我们没有理由否认佛陀悟道的方法受到过当时流行的宗教修行方法的影响，他所说的"四念处"等一系列方法完全可以视作是经他发展改造后的令他"自觉"的式具，但他所悟的内容----缘起之理，则是通过这些工具"自身证成"的，非自己创造，更不是别人秘授。 第二、佛陀不曾以宗教领袖自居，也不树立宗教领袖和权威。 通过佛陀入前对弟子们语重心长的叮嘱，我们可以发现佛陀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法"传给迦叶，或者要众弟子以迦叶为师。他说："（汝等）当自归依，归依于法，勿他归依……我成佛来所说经戒即是汝护，是当所恃"（《长阿含经o游行经》）。他在强调弟子们要"自灯明，法灯明"的同时，也没有说弟子们应在他入灭后应依止迦叶为师，而是"以戒为师、以法为师"。（《遗教经》）除非是后期大乘经典才有这种思想，如《大般涅盘经》说："我有无上正法，悉已付嘱摩诃迦叶，是迦叶为汝等大依止。"显然，这正好是误会了"拈花微笑"以后的产物，因为上座部的《涅盘经》所表示的意义恰好与此相反："阿难陀，僧团希望从我这里等到什么？我讲授佛法没有显密之分。在真理面前，我没有一般老师捏紧的拳头，也没有什么珍藏不说……因此，阿难陀，自己作自己的岛屿……。" 本来，客观些讲，我们应该相信迦叶曾在佛灭度后跟大部分佛弟子一起，有过一段时间的共修。原因的当时迦叶在佛弟子中年龄长、修持好，佛陀平常也当众盛赞其修行的精进，所以众弟子尊重他德高望重，拥护他来主持这僧团的一些事务-如主持结集----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那些较为主观的学者因为这种可能客观的事实，然后再联系起"拈花微笑"来，别开生面地认为，佛陀有密法传给迦叶是假，而特意让迦叶做僧团领袖是真。他们对严肃的问题极为认真地奇想联翩之后，作出令人惊讶的大胆推测，认为"拈花"这一故事情节就是佛陀诚心要把迦叶作为他的承有所演的一幕巧妙和戏剧。佛陀希望用这种本不实在的"实相无相"作为迦叶威服众人的凭证，并说从这一公案中表示了佛陀要将迦叶立为僧团领袖的良苦用心。这种观点显然是不足取的，伟大诚实的佛陀并非有此"醉翁之意"。据较原始的佛典-汉译《杂阿含》以及巴利藏中的《经集》--记载，佛陀只是一个普通的比丘，他不曾视自己为僧团的政治意义上的领袖。他跟佛弟子不同点是因为他是解脱道上的成功过来者，所以在修持方面他是其他佛弟子的导师�"汝当自精进，如来唯导师"就十分明显地表明了他与众弟子之间的关系。反之，如果我们真的相信了佛陀有以上学者所说的用心，那么我们姑且不对传授大法的第一人去追根溯源，也不从律学中寻章摘句地找反面材料，即使是佛这种作法也会令他自己形象在众弟子心目中一落千丈。弟子们定然会觉得佛陀的思想狭隘，或具有偏爱之心；或诚心树立党派、人为地制造神秘权威和宗教宗法制。很显然，这跟他一生极力反对婆罗门编造祭司特权和制定等级森严的四姓制、倡�"众生平等"的精神与行为大相径庭了。 总之，笔者认为佛陀"拈花"没有什么心法传给迦叶，也没有除了以"不立文字"的方式，开示弟子悟道外的特别用心，而"付法因缘"也不是表明有个心法在辗转咐嘱。应该相信的，只有师承关系。正如任何工巧和学术思想都有个继承性一样，师徒之间递相传授的是佛陀辛苦总结出来的又亲身尝试成功了的修行方法，而不是玄妙的"正法眼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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